在四川宋瓷博物馆,有一金楠溪木艺工作室。走进室内，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新锯木料的青涩，而是沉淀了千百年的醇厚，像老茶、像陈酒。
这里的主人杨志兵，是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省级非遗遂州楠木雕刻传承人。今年，他的工作室入选四川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扩展项目保护单位。6月2日，记者走进金楠溪，听这位与木头打了三十多年交道的匠人，讲述乌木里的光阴故事。
沉江千年 木中取魂
遂州楠木雕刻的特殊之处，首先在于材料。
“我们用的是遂宁本地的乌木，从涪江上游冲下来的，在本地收购。”杨志兵说。这些木头大致分三类：拆房老料、枯木料，以及乌木料。其中又以乌木料中的沙料为主。
沙料是什么？是埋藏在河沙中的乌木，经过千万年的浸泡与挤压，变得“既像木头又像石头”。木头里有矿物质渗透，颜色更深，可分解的部分早已分解完毕，留下的都是精华。“跟新料相比，它更加有沉淀美，颜色更深。”杨志兵抚摸着一块黝黑的木料，像在抚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四川多楠木，但多数雕刻艺人选用的是金丝楠新料，而杨志兵却偏爱上千年的乌木。红木、黄杨木、紫檀、花梨……这些名贵木材他并非没有接触过，但最终还是回到了遂宁的乌木身边。“这是我们本地的材料，有本地的性格。”
杨志兵的爷爷曾是安岳县顶尖的木匠，凭着一手绝活，成为远近闻名的“掌脉师”——看一眼木头，就知道它的脾气，知道怎么下刀、怎么取舍。
“潜移默化吧。”杨志兵说，“爷爷留下的那种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精神，在我心里根深蒂固。做一件东西，要做就做好，要不然就不做。”
十多岁的时候，杨志兵就开始做小玩意儿。手经常受伤，老师劝他别学了。但他就是喜欢木头，喜欢用木头创作出作品时的那种成就感。后来，他干过机修、钳工、装修，多年来兜兜转转，手却从未离开过木头。
“中间做了很多工作，但一直没有忘记木雕。”他说。2015年，他正式将木雕作为主业。那一年，作品颇受欢迎，家人也支持。
木雕作品《青莲居士李白》。
顺木之道 成器之美
走进金楠溪工作室，大大小小的木雕作品错落陈列，主题多为自然之物——荷花、鱼群、山石、人物。没有过分雕琢的痕迹，木头本身的纹理、凹凸、色泽都被巧妙地保留下来，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我一直追求的是自然朴实，贴近生活。”杨志兵说，“每件作品都是根据木头特性来创作。首先木头要去掉死皮，然后设计、雕刻、打磨。作品大小从二三十厘米到十多二十米不等。”
他的代表作之一是荷花。杨志兵雕的荷花，不追求工笔画式的逼真，而是取其神韵：一片花瓣的弧度、一朵莲蓬的饱满，都与木头的天然形态融为一体。
另一代表作，是一件长约数米的群鱼木雕。灵感来自沙丁鱼成群洄游，聚在一起转弯时，鳞片反射出光泽，让捕食者眩晕。“它们聚在一起，团结就是力量，勇往直前，不达目的不罢休。”杨志兵将这种精神刻进了木头，每条鱼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逆流而上。“这个木头的雨滴纹，刚好配鱼的鳞片。”他指着木料上天然的纹路说。
“根据木头的自然形状打造作品，和根雕有所类似，但又区别于根雕。”杨志兵解释。根雕制作更注重根的形态，而他更注重整块木料的综合特性——木纹、颜色、质地、形状，都要考虑进去。
这需要极深的功力。一件作品，从构思到完成，往往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在这个过程中，创作者要不断地与木头对话。杨志兵说，“你要了解木性，知道用什么样的手法让它更美。”
白手创业 匠心入馆
杨志兵的路并非一帆风顺。
刚到遂宁创业时，白手起家。他回忆，起初每个月只卖出几千块钱，利润微薄。但他不甘于现状，不停地跑市场，给客户做好售后服务。“人家信任你，同样的价格，比的是人气。”
那段日子虽然艰苦，但他从未放下手中的刻刀。“疲惫的时候，要有信心要乐观。”他说，“事虽难，做者必成；路虽远，行则将至。这是我的口头禅。”
2020年，杨志兵入驻四川宋瓷博物馆。在这个展示宋代美学的殿堂里，他的木雕作品找到了知音。博物馆里那件著名的荷叶盖罐，给了他新的灵感。他计划构建一个与荷叶盖罐相关的场景，要让宋代美学充分体现出来。
作为省级非遗传承人，杨志兵思考的不仅是自己的创作，更是技艺的延续。
他说，每到周末，有不少大学生来工作室学习。“制作木雕能修身养性，让烦躁的生活能够静下来。雕木头的时候，你会忘记一切烦恼。”
他教的不仅是技法。“最开始只用到很简单的几种刀具，随着水平提高，会不由自主地增添不同的工具，有些工具甚至需要自己打造。”但更重要的是审美和观察力的培养。杨志兵说，“手上的功夫很快就能掌握，但要把你的思想刻画在木头上，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积累和磨练。”
他区分了“匠人”和“艺术家”：“匠人只能按照师傅教的，一直默默做雷同的事情。而搞艺术的是把已有的东西提升、优化、美化，把美充分地体现出来。”
如今，杨志兵的工作室有五六个人一起创作。他是“掌脉师”——怎么刻画，关键的地方都由他上阵。作品以外省订单为主，北京、福建等地的客户较多。
对于下一步，杨志兵有清晰的规划：“品质要有提升，精益求精。要教更多的学生，扩大影响力。”
一块乌木，从涪江的泥沙中醒来，在匠人的手中复活。它带着上千年的沉默，又承载着当下的呼吸。杨志兵和他的遂州楠木雕刻，正是这样——在时光的长河中打捞记忆，在刻刀的起落间，让沉默的木头开口说话。
在遂宁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这样的故事等待被讲述？也许，答案就在那些看似沉默的木头里——它们不语，却自有春秋。